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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智慧之方向與儒佛人生智慧之會通 | 1 |

佛家智慧之方向

與儒佛人生智慧之會通

 

第二期《志蓮文化集陛n編者前言】

                      

         馬 少 雄 

   

在東西方各大思想體系中,佛家智慧之方向,尤其是其重視對空性之把握和體證,令之與其他思想分別開來,而具有獨特的表現。佛家之空慧重在對常人就自我與事物所起之自性執進行破斥,以使我們能斷除由執而引生的種種無明煩惱,從而淨化我們的心靈,令智慧得以發展圓滿。惟此種智慧之表現,以其遮撥的方式而具否定的性格,易令一般人誤以之為是一種消極的思想。

 

佛家之思想,雖是以「否定一切常我之執著開始」,然「佛家之否定此一切,其用意,正明在使人之一切非理性反理性之無明煩惱,一切盲目的勢力,晦闇的衝動,或私欲權力意志,失其所憑依;由此以開拓智慧,或心之虛靈明覺。此是人類思想中,直接面對一切非理性反理性者,而求加以超化之最徹底的思想形態。」(1)展示了此一佛家智慧在人類思想上之價值。

 

西方哲學與儒家都是「先直接從正面說大公無私之理性與仁心」,這和「先說空一切所執之人我法我」的佛家,表面看來,似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像無互相取資之可能。但人之理性與仁心之涵養,實有賴於將心之虛靈明覺加以開拓。因為一般人的大公無私之理性與仁心,實常被自己的晦闇衝動、私欲及權力意志所掩蔽,縱然有時呈現,仍不免夾雜私意。「人之心靈之活動,一有夾雜,亦即道與魔俱生並長。」此一魔鬼即潛伏在我們的心中,使我們的一切理想精神,都不自覺地蒙受其污染。而更弔詭的是,「魔鬼之活動之所依恃,恆即在吾人對於理想之執著。」人對於理想之執著,若果是真實地自覺出於大公無私之理性與仁心,那當然並非執著,而是人類道德精神至善的表現。但一般人往往缺少一分自覺,故而讓這種對於理想之執著,在實際上淪為魔鬼的工具。故在此時,即須有一能「空掉所執著之一切理想的對象之工夫,由此以空掉一切私欲與權力意志之所可憑依」。佛家之一切法畢竟空之智慧,即成為一切人不可少的人生智慧。因為佛家的空慧,「是人當下可用以去除人之執著、私欲,與權力意志,而開拓其心之虛靈明覺的工夫」。

 

佛教之修行,重在由戒定以生慧,而此增加的智慧,初是「一切法畢竟空」而無所得的根本智慧可名之為「心之虛靈明覺之能量上的純粹開拓」。但從佛家究竟空義的立場來說則空亦復空即我們不能在空除對我和事物的自性執之後又反過來執著有一實在的空性之存在否則即是去了人法二我執後再起空執。因為佛家觀空的智慧,是由觀察世間一切人和事物都是藉著種種原因和條件的和合而生起故而並沒有永恆、實在、獨立、不變的存在和性質這就是「空」此外並無一實在的稱為「空」的東西存在。觀空正是要破除執著而非另起執著亦非否定一切事物之存在此即所謂「除其病不除其法」。「佛家開拓此心之虛靈明覺,而又並不回頭把握執持此心之虛靈明覺。如有把握執持必須打掉。故此心亦不可得,亦可說其畢竟是空。然此空之本身又須空,否則空又成執。故我們仍將說,求畢竟空之心不空(2)。即心之虛靈明覺之能量上的純粹開拓,不空,此心之虛靈明覺之能量之純粹開拓,亦即使人之真正大公無私的理性,或性理或仁心,得其流行而伸達之條件;兼使無矯亂虛妄之真知識成可能。此在佛家名由智生悲,依根本智而有後得智。」(3)

 

佛家之觀空的智慧,適足以驅除我們內心的晦闇衝動、私欲及權力意志,從而開拓此心之虛靈明覺,令人類的大公無私之理性與仁心得以真實自覺流露,成就道德上的至善完美境界。此種向內用心的方法,是向來為西方人所忽略的。依西方的傳統,經常是把智慧心靈投向外在的世界來成就種種的世間學問知識。他們能依其自然理性和人道感情,從事種種利生的社會福利事業和推翻專制黑暗的政治活動,但玼吤F一向內開發智慧與慈悲,以使內心得以超越,而達致更高的精神境界之修行方法。佛家的觀空智慧和修行,正可為其提供了一種補足。

 

佛家的修行工夫是表現一種自作主宰,去呈現超越凡情之精神境界。此乃依於佛家致廣大而極平等之信念而生,亦是依於「一切凡信仰為可有之境界,皆可依合理的修養程序而即能達到」之信念而生。佛家之修行自始即在強調修行者須自發菩提心,而依次行持種種道之支分,最終乃能達致圓滿成就之超越精神境界。此一境界乃遍攝一切眾生,而亦同為一切眾生所可證得,無別無外。

 

佛家之修行本為達成其圓滿成佛普度一切眾生的宗教目的,但其中有文化價值上之含義,以成就文化之悠久。「文化之成就依於真正純淨清明之理性的心。此理性的心之相續流行,正是文化之相續成就,而悠久存在之條件。」佛家之修行,對「理性的心」來說,正所以陶養此理性的心,使其得以相續流行。佛教在印度本土滅亡,佛教文化則能流傳於東亞和東南亞諸國,並融入其本土文化,成為當地文化之一部分,這在中國尤為顯然,都因佛教文化入中國而輔助儒家之言、仁心之道,故與中國文化牢牢結合,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儒佛人生智慧之相通亦是在文化精神上交會。兩家本來在人生取向上大有不同,儒家重在入世,以成就世間之聖賢功業為己任;而佛家則重在出世,以成就超越之佛果,普度眾生離苦得樂為己任。但兩者之人生智慧,同是著重對非理性反理性者加以安頓超化之工夫。由重視內心之修養,佛家之宗教文化精神使人精神沉潛內斂。人各自用功於淨化煩惱業障,以求超脫生死輪迴苦海,而不會外求征服人、支配人,故而愛好和平。另一方面,佛家強調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世界無量無邊,眾生亦無量無邊,使人心胸廣大。而儒家極富歷史意識,喜論可久可大之道。求「萬物共育」、「萬國咸寧」;慕「太平之世」,「大同世界」、「天下一家」之實現;君子(儒家之理想人格)是要「安天下」、「治天下」、「平天下」。此種文化之廣大與悠久的理想,亦令儒家愛好和平。故而令儒佛二家在文化精神上得到共通。

 

在思想上,佛家空慧之否定方式,著重破執之思路,及觀一切法如幻如化、空無自性等,皆非儒家所採取。但在關於「心之虛靈明覺義」上,儒佛二家自可相通。「心之虛靈明覺,確是一切智慧之本。唯心原是虛靈明覺的,乃能呈現一切實在,一切感相,一切理念,一切理想。心不虛,則對一切有皆不能有。」佛家《中論》之「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即深會此義。而儒家則重在要人直接云y此心之虛靈明覺,以用涵養工夫。儒佛二家人生智慧相會之處,正在共同肯定「心之虛靈明覺之所以可能,乃由於我們心之能超越執著私欲等」,而私欲執著之去除則各自有其具體之修行工夫。

 

前述所論,乃順著佛家智慧的方向,以見佛家之空慧在人類面對一切非理性反理性時之作用,從而見出其對心之虛靈明覺之開拓,而儒佛二家之人生智慧亦由是而得以會通。文中所有論述皆是依於唐君毅先生在《人文精神之重建》(4)中之觀點而開展。際此《志蓮文化集刊》第二期出版之時,因見本期稿件兼有佛學和儒家思想之內容,是以撰寫此文,充作編者前言。於中亦可見文化部和夜書院諸君,努力會通各家思想之文化精神。

 

               (完)

 

 



(1)〈印度與中國先哲之宗教道德智慧之方向〉,《唐君毅全集》卷五:《人文精神之重建》,頁490-491

(2) 案:此處所謂不空的心是空除實執後的心,此心雖空而自有其種種緣起相現,故亦可謂不空。

(3)同註1,492-493

(4)〈印度與中國先哲之宗教道德智慧之方向〉,《唐君毅全集》卷五:《人文精神之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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