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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佛學園圃
禪修與人生 (04) | 1 |

禪修與人生

麥子 撰

我感謝太太,她為我打開了禪修的門,我從定學中學習,漸漸體悟佛法。

善待自己,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葛榮老師常常說的一句話,慈心能使我們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好好善待這位朋友。我從葛榮老師的禪修記錄媥Е腄A讀到他經常強調的一點,慈心的修習是由自己開始的,如果你心內有愛,你便能給別人愛;如果你憎恨自己,你便祗能憎恨別人。學習培育內在的愛,如實地接受自己,原諒自己,不要對自己太苛刻,要善待自己。如果你能這樣對待自己,你便能也這樣地對待別人。因此,慈心的修習須由對自己開始。1

怎樣才能和自己做朋友?我相信首先最重要的是,清楚瞭解自己這顆心。

葛榮老師分析了禪修的三個層面,第一,了解內心,如實地觀察內心的運作,若我不了解它,我只會像機器般操作;第二,開展內心,了解心的運作後,我們便可以發展及駕馭內心,相反,若我們不駕馭內心,我們將會成為它的奴隸,最後的結果是只有苦;第三,解脫內心,透過禪修,我們如實觀察內心,開展智慧,我們便能夠從苦惱中解脫,內心充滿喜悅,祥和,及慈心。2

禪修的巴利文是“bhāvanā”它的意思是“修習”,可指戒的修習,定的修習或慧的修習。定的修習亦即“心靈質素的修習”,所以,禪修的意思是“心靈質素的培育”或“修心”。3

我的人生,終日營營役役,和很多城市人一樣,為了應付生活的壓力,滿足無底的渴求,心早已習慣被隱藏起來,外面加之各種形相和造作,久而久之,自己的心反而變得陌生,更諻論要成為自己的朋友。我要如何才能夠透過禪修重新發現,了解和解脫這顆心呢?

參加禪修理論與靜坐實踐的第一課,蕭式球老師的教導,禪修是去做簡單的事情,禪修者應該選擇適合自己的修行方法,不要強求一些禪修的特別體驗。禪修者可以在坐禪和生活中培育出四種質素,覺知,祥和,止息及捨離。保持這四種質素,把它們帶到日常生活中,為自己帶來一個覺醒,安穩自在的生活方式。

禪修體認在日常生活中,我要學會時刻保持覺知,如實觀察這顆心的起伏變化,用祥和柔軟的心靈質素,止息心中種種的不善念,帶出捨離,不依賴不執取,使心離五蓋,最終得解脫。

阿姜查教導我們不要追遂及嚮往一些複雜,高深的禪修體驗,強求一些連自己也不明白的禪修境界。一晚,他在森林中,靠着微弱的烏絲燈泡向大眾說法,人叢中有些人熱烈地討論禪修時出現的各種異象,大家表現得很興奮,阿姜查對他們說:“不要去執著禪坐中的幻相和光芒 — 別隨它們一齊起落。光芒有什麼了不起?我的手電筒就有了。它無法免除我們的苦啊﹗”4每次想起阿姜查拿起手電筒的模樣,我都會心微笑。七覺支中的喜覺支是會在禪修中生起。

在這裡,阿姜查指出了禪修一個重要教導,“我們不是為了見天堂而禪坐,而是為了要結束苦。”

無常

一年半之前,我和太太趁著假期去了一趟日本旅行,我們租了一部小汽車,穿梭於日本中部的山川,溫泉湖泊之間,車外是明媚風光,車廂內兩夫妻滿心歡喜,不單是因為風景秀美,更重要的是我們對未來的盼望和憧憬。我倆沒有孩子,生活減了顧慮,工作和收入也很穩定,多年的節儉生活和儲蓄,未來的生活已有保障,我們有時會喜歡坐下來,細細地計劃退休後的生活安排,又喜歡拿個計算機出來,盤算着手頭的資金和投資計劃,想想如何把它們重新整合,為未來用最低的風險,賺取最好的回報,這樣那樣的計劃着,我倆感覺這就是幸福了。

後來,一次身體檢查,化驗師在升降機口把太太叫住,說醫生有話要跟她說。那天是2010年12月6日,那天,我初聞佛法。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如是受,想,行,識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

雜阿含經卷第一(九)

醫生告知太太,她患了腺性肺癌,已擴散至縱隔淋巴,屬於第三期初。沒有遲疑,第一時間,我們找到外科醫生為太太做切除癌腫瘤手術;然後,找到一位腫瘤科專家,為太太設計療程;我們找到北京來的中醫師,幫太太開方配藥,舒緩化藥及電療的副作用;我們找到氣功導師,太太每天努力不懈地練習。我們咬實牙關,一關一關的過,在五蘊缺堤滾滾波浪濤中急高起跌,但是,我倆的心並沒有迷亂,反而出奇地平靜,因為,我們找到最重要的醫生,心的導師 — 佛陀。

“聖弟子﹗如是觀者,厭於色,厭受,想,行,識,厭故不樂,不樂故得解脫。解脫者真實智生: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雜阿含經卷第一(九)


五蘊是五條各自奔流的河流,人的身體本是五蘊因緣和合而生,有生即有滅,佛陀教導我們,在禪定中,如實觀察這身體,它是離不開這生滅法,我們無需依賴,自誇,執取身體,心要保持這份覺知,成為自己的島嶼,那麼在五蘊急流之中,無常就只是無常而已。

太太積極接受治療,體內的癌細胞總算是控制下來,可是,始終沒法根除。現在,我們要定期回診所驗血及注射化療藥針,注射大約需時兩個小時,我每次也陪太太去,然後,我便送她回家。

太太接受注射的時候,她會合上眼睛,靜坐禪修,我看見她一臉祥和,嘴角微微含笑,十分佩服她的勇敢,吊化療針時還能夠含笑入禪定,我看到便安心下來,坐到她身邊,跟她一起坐禪。

有次回家途中,我問她道:“打化療藥針是什麼樣的感覺?”她說:“化療藥進入血管時,感覺像鎅刀破皮膚時的那種裂痛。”我驚訝:“那麼妳還能夠笑着坐禪?”她笑說:“因為看到你那麼‹老定›的樣子,我便覺得痛就是痛,它會過去,沒什麼大不了。”

我這樣說可能有點大言不慚,苦在於我倆,是禪修的導師,在禪定中,我會把各式各樣的苦,放在掌心,端到面前,像看珍貴藝術品般細意雕琢,眼去看,鼻去嗅,找出它是怎樣生來,它的結構,模式,它是怎樣運作的,如何影響着我。當我看清了,瞭解了它後,我會學習放下它,跟它講和。然後,下次它再來時,我便知道,認得它,呵這個苦,你又來了。

無我

經過大半年,療程總算暫時告一段落,我鬆一口氣的同時,發覺兩個肩膀很痛,好像貫了鉛一般重,我相信是因為擔心太太的病,肌肉長期繃緊所致。有天找了個休假日,跑了去泳池游泳,希望借助水的浮力,舒緩一下肌肉的疼痛。

泳池在大學部,座落大海旁,四周種上大樹,天藍配上白雲,偌大的泳池,就只有我一人游泳。

浮沉在水中,我學習着蕭老師教導的禪修方法 — 出入息念。我把心念放在呼吸上,緩緩地在水中游泳,我覺知着每一下的吸氣,呼氣,當浮上水面時我吸氣,認知這是一次生,當我沉進水中呼氣,我認知這是一次死,每一次吸氣,這是生,每一次呼氣,這是死。漸漸地,我的心安住下來,不再牽懸在掛慮上。

我觀察到陽光穿透了水之後,經過水的折射,在水池底泛起無數個光環,這一池變化不定的光譜,其實就是一世界,人世間紛紛擾擾,事情看似撲逆迷離,其實一切事也有因果,池底的每一個光環,都是池面光線的反影,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智慧,便可追尋它的光源是來自水面的那一束陽光,我在水中的每一個動作,同時影響着整池水和光的結構,萬事萬物皆互相依存,互即互在一個因緣網中。

我把心念放在水中的身體上,漸漸地“有我”這槪念開始動搖,我的身體其實就是水,水在水中游,何來有個我呢?我這個身體,其實就好像池底下其中一個光環,它是地,水,火,風,因緣和合而成,它早晚都會回歸天地,我試着把“有我”的槪念放下,只是水在水中游,沒有我,我把划水的手掌打開,不再強行要把身體往前推進,而是想像手是把水擁抱過來,沒有了對抗,身和心頓然輕安自在起來。

這是一次難忘的游泳體驗。

為自己建造安全的島吧﹗

太太在家養病期間,她喜歡在早上讀法句經,學一個偈,等我下班回家,吃過晚飯之後,我們會靠坐休息,她會把早上讀到的故事和偈語說給我聽,那個時候,佛陀像親臨我家,我們感受到他的溫暖,慈悲,智慧和善巧。我家好像變成叢林,或者是安靜的精舍,我和太太圍坐佛陀身旁,聽他的法語。

一晚,太太讀了這段偈:

此刻,你就像枯萎的樹葉,死神的使者已經在你的身邊,你即將展開漫長的死亡之旅,卻尚未準備任何的資糧。

為自己建造安全的島吧﹗儘早精進修行,成為智者吧﹗若能拂除塵垢與諸煩惱,就能證得聖者的境界。

你的生命即將結束,開始步向無法中途停止的死亡之旅,但你卻尚未備妥任何的資糧。

為自己建造安全的島吧﹗儘早精進修行,成為智者吧﹗若能拂除塵垢與諸煩惱,就不再生死輪迴了。

(法句經 第十八品 — 垢穢品 (一) 屠夫和兒子的命運)

我問太太,療程總算完成了,有什麼事情想去做呢?太太笑着說:“如果身體狀態許可的話,很想參加禪修營。”我說知道了,我們一起努力吧。

吸氣,我覺察到風。
呼氣,我對風微笑。5


1這段說話摘自一篇追思葛榮居士的文章,由Pat Jayatilaka (斯里蘭卡)南傳佛教叢書編譯組所譯,文章題目為《我和葛榮的一些回憶》。

2葛榮居士分別在1995,1997及1998年的十月份在香港主持禪修營活動,此段文字摘要在1997年10月6日,葛榮居士於志蓮淨苑一次題目為〈為何我們需要禪修〉的講義一文中。全文可參照葛榮禪修同學會網站(http://www.godwin.org.hk/index01.html)。

3禪修的定義摘自本課程第三講之講義,題目為《什麼是禪修》。

4摘自〈何來阿姜 查〉,第八章–禪坐修習,77頁。(法園編譯群․編譯,法耘出版社出版)。

5溫暖人間第333期,一篇題為《一片麵包的療癒》,44頁,一行禪師用這兩句說話作文章的開首。這裡節錄為本文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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